有教養的生活

「早餐時，我見識到貴族的早餐。大概只有在世代相傳的貴族才會在平常日子到那樣的高級飯店吃早餐，我想起每天在大倉飯店吃早餐的那個家族，感覺差可比擬。

祖父母、兒女和孫女兒的家庭結構，大約七歲的孫子和五歲的孫女，穿著一身雪白，端正坐好，恬靜地邊聊邊吃。讓那種年紀的小孩穿著雪白的衣服吃飯，很不簡單。讓他們學會餐桌禮儀和高級飯店禁止事項，非常困難，但是他們做到了，說他們比我還懂，也不為過。

我想，那就是所謂的階級，同時，有想到他們今後不得不走上的人生。為了維持那個狀態，他們會有所得，也會有所失。那是亞洲幾近消失的一種生活型式。」

                                                                                               吉本芭娜娜，食記百味

我也是嚮往蔡穎卿筆下的那種生活，她的生活態度很像是早年美國墾荒的基督徒，物資缺乏，所以懂得珍惜和刻苦耐勞去換取生活，拼命工作、重視手工，有對神堅貞的信仰，在生活中的各項鎖事中都能找到美感和神的恩典．雖然她在書中盡量避免提及自己的家庭優勢，鼓勵年輕人在有限制的種種條件下，去體驗和創造理想的生活。可是在閱讀她的故事時，還是覺得她的家庭狀況，是不得不提一下的。她的父親為國中校長，父母似乎還有經商掌管工廠，夫家也是經商家庭，那樣家庭的傳統，是需要累積好幾代的經濟基礎，才能培養出的精緻文化。

我看了傾城之戀和京華煙雲的電視劇，看到那些傳統家庭教養出來的年輕兒女，因為時代動盪，家中財務狀況大不如前，卻還是費盡心力，維持所謂的體面和禮數。白流蘇，氣度和風華，都非一般；姚木蘭更是，才華過人，仍然願守著夫家，為了夫家的問題奔走，這都是中國人對一個新時代婦女的想像，柔軟且顧全顏面的交際，在內攏落家族的關係，在外疏通各式各樣的人際交往。這些故事一邊諷刺著世態炎涼、人情狡詐，卻又好像在告訴我，忠勤賢淑亦是一種對自己的敬重，是一種安靜又不失妍美的選擇。

姝君的大家庭鬧轟轟的，熱鬧常會讓人覺得有種喜洋洋的氣氛。那種等待大家上桌吃飯的情景，只在我的記憶中了。可以了解為何高中時，大家都要笑姝君說話好大聲，跟菜市場的歐巴桑一樣。我自幼也生長在這樣的大家庭，我前男友花了很長的時間糾正我，說話就說話，他在我旁邊，不要這麼大聲。我媽以前也會抱怨只要兩個人，怎麼我說話的聲量整個巷子都聽的到。這些年，獨自一個人慣了，也沒有那種需要我大聲說話的場合，漸漸地，也學著輕聲細語，不怎麼大聲嚷嚷，也不帶著太多的情緒說話，在訴說時，彷彿隔著玻璃窗，依舊細心挑選字來呈現外頭的風景，但是和真實世界的疼痛已然保持著安全距離，心上起伏也趨於平淡。

那個糾葛沒完沒了的大家庭，除了讓我們不自覺得大聲說話，其實教導了我們某種熱情，某種為了顧全大局而需要做出自我的犧牲，我們是有某種忍耐能力的，忍耐和妥協為我們帶來寬容。我會想，這麼大聲，是不是害怕自己不被聆聽呢，是不是不大聲，就搶不到那個說話的點。家庭仿若世界的縮影，我們都是為了要擁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我的父母並沒有用明確的指令，教我怎麼生活，讓我變成所謂的外食族，不論學校宿舍沒有提供烹飪空間，我也不知道怎麼煮一個人量的飯菜。我跟時下的年輕人不同，我自小就不愛在外面用餐，在人多嘴雜的空間中，會覺得食物特別的油膩，有特別多加工上去的味道。我的妹妹和表妹，成天盼著吃夜市，我向來不懂吃夜市的樂趣在哪裡。

我的父母沒有教我怎麼工作和時間管理，他們非常努力的工作，孝養父母養育子女，但他們不會把他們對於怎麼面對工作壓力或是怎麼調整被壓縮的時間，當成一種反思和談話的題材。我想他們各自有發展出一套平衡工作和家庭的模式，但是他們沒有用語言，清楚地整理給我。或是在我犯錯時，幫助我了解，我為什麼犯了錯，我的認知哪裡和現實哪裡有落差，那我的標準要放在哪裡？我的價值觀。

我只能靠著記憶中的背影和味道，摸索我的母親和先人，怎麼開始一天的生活，怎麼打理自己和家人，怎麼能夠在失望的夜晚後，擁有充滿希望的另一個早晨。